|
山东曲阜孔庙“千年论坛”
----汤一介教授论寻求“全球伦理”的构想 （一）
|
|
王 燕：观众朋友，大家好！这里是由湖南电视台卫星频道《新青年》栏目主办的“新青年千年论坛”的直播现场。我是主持人王燕，我现在是在山东曲阜孔庙的杏坛为您作现场直播。据传这里曾是孔子讲学的地方，遥想当年一代圣人孔子在这里广收门徒，弟子达三千之众，盛况空前，孔子留下来的精神文化遗产可谓光耀千古、泽被万代。今天古老的孔庙第一次敞开大门迎接现代学者，使现代学说得以发扬光大。作为二十一世纪的新青年，我们不禁想追问，这延续了两千多年的中华民族古老文化还能迸发出新的力量吗？在中西文化交流的过程当中，我们如何用文化和理性来表达现代人的胸襟和价值观，弘扬中国文化特有的内涵和超越精神呢？学术者天下之公器，我们深信，当代学者会以其特有的底蕴、卓然的风彩为我们答疑解惑。今天我们就非常荣幸地邀请到著名哲学家——汤一介教授在这里设坛讲学。首先请允许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汤一介教授，汤教授是著名的哲学家，现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中国哲学与文化研究所所长、中国文化书院院长、中华孔子学会副会长，曾任美国哈佛大学访问学者、澳大利亚墨尔本大学客座教授、荷兰莱顿大学主讲教授。汤教授认为，应该在全球意识的关照下研究中国文化，学者对民族和历史负有不可推御的历史使命和社会责任，汤教授于中国文化的推动可谓知行并进、身体力行。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汤教授为我们讲学！汤教授今天讲学的题目是“寻求全球伦理的构想”。
|
| 汤一介：大家都知道，孔子是中国伟大的思想家和教育家，去年是孔子诞生2550年，曾经在北京和曲阜开过讨论会，希望更进一步地把孔子的学说推向全世界。那么我这次的题目虽然定为“寻求全球伦理的构想”，从另外一个角度讲也可以定为“孔子思想与现代伦理问题”。《论语》是由他的弟子和再传弟子记录他的言行。可以说这部《论语》讨论的问题就是伦理问题。那么我们看看今天，在二十世纪即将过去的今天。我们回来看看二十世纪，可以说它是一个飞速发展的世纪；是一个对人类的财富有巨大积累的世纪；但是它同时又是一个使人类遭受到非常深重苦难的世纪；在这个世纪中间发生了两次世界大战。使几千万人甚至上亿的人丧失了生命，科学技术的发展虽然造福了人类，但是同样破坏了自然、破坏了人和自然的和谐。大家可以看到这一百多年来，我们的环境遭受了惨重的破坏，到现在可以看到这个臭氧变薄、空气污染、海洋毒化、人口暴涨等等吧。就使得人和自然的关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，就破坏了自然，破坏了人和自然之间的和谐。由于对利益和权利的争夺，就造成了国家与国家、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对抗，甚至于战争；对金钱的追求，造成了人们物质
欲望的不断膨胀；这使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处于一种非常紧张的状态。这样就破坏了人与人之间的和谐，物质欲望的膨胀这就造成人自身的身心的分裂。那么有鉴于这种情况，1993年由各国的宗教学家召开了一个宗教会议，这是在美国开的，能不能够建立起来全球人类社会能共同遵守的伦理原则。他们把这个问题提出来了，从1993年起，在世界各地的学者响应他们的号召，不断的讨论这样一个问题。我们能不能建设一个全球伦理来解决当前人类社会存在的种种问题？在1997年，在北京中国学者召开了一个讨论会，这个讨论会叫做“中国传统伦理与世界伦理讨论会”。这个会议发表了一个纪要，这个纪要是作为对全球伦理宣言的一个回应，我今天就想讲一讲“全球伦理”的问题，我主要想分四点来讲。第一点我想讲寻求全球伦理上的最低限度的共识。为什么我们要寻求全球伦理上的最低限度的共识呢？大家都知道，由于各个国家、各个民族他的政治、经济和文化传统的不同，因此在伦理观念上面会有许多的差别，那么这些差别如果处理不好就会引起分争，就会引起矛盾和冲突，那么怎么办？我们能不能找到一些大家都能共同承认的这些伦理原则，能不能找到这些东西作为基础来调节民族与民族、国家与国家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那么在多次会议上，大家都认为孔子讲的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可以作为最低限度的伦理观念上的共识，我想这是非常重要的。因为孔子提出来的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至少可以表明了这样一些思想，就是人和人之间是一种相互的关系，我不希望的不能强加给别人。那么像这样一些观念是容易被大家接受的，所以在多次的伦理学的讨论会把孔子的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就称作道德的金律。在寻求最低限度的伦理准则上面也会有不同的意见，那么在这种情况之下，我们必须反对两种倾向。一种就是文化的霸权主义，我们应该尊重不同民族的文化。其次我们也要反对文化上的相对主义，文化上的相对主义就会导致公说公有理、婆说婆有理的状况。要承认我们同是人类，在伦理道德上都会有共同的东西。第二点我想讲寻求全球伦理要由不同文化民族传统中吸取资源、寻求资源。我们寻求在伦理观念上的最低限度的共识，可以看到任何伦理观念，不管哪一个，包括“己所不欲，勿施于人”都是和他这个民族的伦理系统相联系的。那不管是孔子的“仁者爱人”，不管是基督教的“博爱”，不管是佛教的“慈悲”都是和他们整体的伦理体系相联系的。那么，我们很好地去分析和了解不同民族文化的伦理体系，对于更深刻的了解一些伦理的观念和伦理的准则是非常有意义的。我想在这专门对儒家、孔子儒家的这个思想展开来作一点说明。孔子的儒学，我们可以看到他有一个基本的出发点，《中庸》这部著作中有一句话：“仁者人也”。就是人自己底下亲亲为大，讲亲亲为大，那么意思是什么？就是“仁”。仁义礼智的“仁”。就是你做人的道理，这个做人的道理是基于什么，就是基于亲亲。首先要爱你的亲人，它是从这出发的，但是孔子的仁学并没有停留在这个地方，它往前推一步叫“推己及人”。因为你只有爱你自己的亲人，你才可能爱别人。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，那要做到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，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，就要做到“己所不欲，
勿施于人”，己欲利而利人，己欲达而达人，这就是孔子的中庸之道。仅仅讲到这一点，那仅仅是讲个人的道德修养，那么孔子他是要把他的伦理学说推广到整个社会，所以他另外有一段话非常重要，就是克己复礼的仁。一日克己复礼，天下归仁，为人有己，其尤人乎，这克己复礼才叫做“仁”。你要有一天做到克己复礼，天下都能归顺你这个人呢，常常认为孔子讲“克己复礼”，是一方面克己，一方面复礼，把两方面平列地看待。我觉得这是不正确的，我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解释，在克己的基础上复礼才是“仁”，所以我们应该看到孔子他希望把他仁爱的精神推广到社会。第三点我想要建设全球伦理必须关注人类当前存在的最重大的问题。我们知道在孔子那个时候是天下无道，他要追求天下有道，所以儒家有一个一贯的精神，就是追求一种对社会的责任感和历史的使命感。那我们今天如果要继承和发扬孔子这种精神，就要对我们这个时代存在的重大问题来进行思考。用我们的伦理学说，用道德规范来帮助解决当前人类存在的重大问题。第四点叫做和而不同应该成为寻求全球伦理的原则。我们知道，在世界上存在着那么多国家、那么多民族，有那么多不同传统文化。那么在这些不同的传统文化之间，有一些是互相矛盾的，那我们怎么办？和而不同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原则，解决不同文化之间由于它的不同可能引起的冲突和矛盾。首先我们知道“和”和“同”是不一样的。那么这有一个故事：就是齐国的国君就问晏婴，说他和他一个大臣是非常不错，因为他说什么他那个大臣据都同意。说对他也说对；说错他也说错；都跟他一样，那么齐使就说他们好和谐的，晏婴就批评他说这不叫“和”叫“同”，那是什么呢？“和”应该是不同成分的调合在一起。比如音乐一定是不同的声音放在一起来演奏成一个和谐的乐曲，如果都是一个音调那显然不能和谐。所以国语中间讲“何时生物，同者不济”，只有不同的东西放在一起，它才可以促进事物的发展。那么在文化问题上，我想孔子这个思想应该是说非常有意义的。我们在文化之间有不同，怎么办？我们就应该通过对话、通过讨论使这种不同能够达到互相的认同，那么这种认同不是一方消灭一方，不是一方吃掉一方，而是在互相认同的基础上来发展它自己的文化，发展它的伦理和道德观念。我上面讲的四个方面可以说都和孔子思想有关系，所以我想如果我把题目定在孔子思想和当今的伦理问题，应该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。特别是，我觉得我在据说是孔子讲学的地方来讲这个伦理问题，就应该更好的发挥他的思想。我想我就讲到这，谢谢大家！谢谢！也谢谢节目主持人！
|
汤一介：我想孔子和墨子几乎是同时，墨子稍微晚一点。而且在墨子的书里面有批评儒家的部分，比如非儒非乐，都是批评儒家的东西。儒家和墨家有个基本的不同，儒家它是从亲亲出发的，就是你首先要爱你的亲人，尊重你的父母，它是从亲亲出发的。墨子是讲兼相爱，他是把大家看成一样的、都是平等的，不是说要从他（她）自己的亲人出发，来发挥他（她）的这种爱心，不是这种，大家都是一样，它不是讲大禹的精神吗？大禹他三过家门而不入，他是把老百姓的大众的问题看得更重要。他不是从首先爱他自己的家，他是爱大家一样的爱，所以它这一点是很不相同的，但是墨子也有一个问题。比方说他非乐，大概也不一定正确，因为乐是一种文化，乐也可以陶洁、陶冶人的性情的，他把这种音乐全废掉了，恐怕也是不合适的。墨子他当然也是中国的一个伟大的思想家，在当时这个儒墨两家是并称的。因为在先秦的时候，其他的家还没有很突出，但是孟子他就批评墨家，韩非子他的《五毒篇》就是批评儒家和墨家，儒墨是并列的，所以他们的影响都是非常非常大的。
王 燕：谢谢！导播告诉我，我们的网站也有很多的问题，我们从中国孔子网上摘出了一题，这是一位网友问的，他想问您，迄今为止全球伦理引用的仍然是古代的智慧，但是两千多年前的孔孟学说还适应现在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吗？
汤一介：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。我想任何古老的学说，你都必须给它进行现代的诠释，如果你不对它进行现代的诠释，它不会直接地发挥作用。比方说刚刚我讲的那个克己复礼，我讲的是我的诠释，对不对？我觉得我这个诠释是比较好的一种诠释，就是说你不要把克己和复礼平列看待，你看到克己是指导复礼的，你只有在克己的基础上来复礼才有意义。我是这样讲，我是这样讲，也许孔子原来的思想就是我这个思想，但是我想孔子原来的思想未必就是我这个思想，是我对它进行了现代的诠释。那么这种东西多了，我跟杜维明过去一直争论“三纲五常”的问题，他现在放弃了三纲，比方就是五常的问题也是问题。仁义礼智信，你怎么给它定义，所以我觉得古老的思想它有很合理的核心，但是它这合理的核心你必须对它进行现代的诠释，它才能发挥意义。其次你对它进行了现代的诠释，还是不行的，还要想办法使它落实在操作的层面，这个是非常困难的。所以不要认为古老的那些好的东西，我们拿来就可以实现，不是这样。首先你要给它现代诠释，其次你要想办法让它落实在操作层面，这样它才能发挥作用。谢谢！
|
王 燕：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山东曲阜孔庙的杏坛，2000多年前孔子在杏坛育人，有教无类被传为千古佳话，2000多年后这里再一次成为传播思想的圣坛。这无疑使中国文化在新世纪到来的时候大放异彩，“新青年千年论坛”作为卫星电视首开卫星电视直播讲学的先河，也表达了我们年轻人对中国文化传承的拳拳之心。按照惯例，我们接下来的时间是交给现场的观众朋友。
观众１：汤老师，您好！我是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一名研究生，有一个问题在这里想请教您一下。二十世纪初有一些学者像冯友兰、熊十力，他们曾经倡导过国学，那么在新的世纪里，我们应当以怎样的态度来对待国学呢？谢谢！
|
|
|
